汪氏支谱进入实质修补工序的这些日子,浮云山庄的工坊终日浸在一种安静缓慢的节奏里。袁墨每日伏案处理粘连霉页,湿揭、脱酸、补纸,每一步都要等纸张自然阴干,不能急于求成;李茗按照之前和汪洋约定好的内容规划,将拆解蛀洞、托裱加固等关键步骤分段拍摄,偶尔开启短时直播,直播间里不少观众都感慨古籍修复耗时耗力,是十足的慢功夫手艺。
按照此前沟通的约定,汪洋选了一个天气干爽的午后再次上山查看修复进度。依旧是李茗提前下山在山脚路口等候,两人一路闲谈上山,汪洋一路上都在挂念自家这套族谱的破损书页能否稳妥托住,言语间满是对宗族旧籍的珍视。
走入工作室,袁墨正将修补过半的谱页摊放在吸水板上压平,半册古籍已经能看出修复后的规整样貌,蛀洞被同质地老纸小心翼翼填补,霉斑经过脱酸处理不再继续蔓延,原本一碰就掉渣的脆纸,多了一层托底宣纸的支撑,稳固了许多。汪洋俯身静静翻看片刻,对细致克制的修复手法十分满意,连连道谢之余,也由衷感慨愿意沉下心守着冷板凳做这类手艺的年轻人实在稀少。
袁墨简单讲解了后续砑光、重新打眼装订的大致安排,李茗在一旁记录拍摄素材的可用片段,工坊里一时只剩下纸张轻触的细微声响。王小明恰好当日全天都在山庄整理修复台账,刚刚更新完这一单每一日的工序记录,正低头核对照片归档文件夹,神情里藏着长久积压的疲惫。
汪洋目光落在少年略显沉郁的状态上,随口问起他平日里是否也长期留在山庄帮忙。几句简单的问话,让王小明憋在心底许久的纠结终于流露出来。他坦言自己一边在面馆做兼职,一边抽空过来打理档案、打下手,面馆生意旺季无休止的临时加班、随时被打乱的作息,让他常常两头奔波分身乏术,心里明明更愿意扎根在工坊做古籍整理与修复辅助的工作,却又顾虑收入不稳、前路不明,迟迟不敢下定决心彻底辞职。
汪洋静静听完,没有空洞的说教,只结合自己一辈子治学与爱好的感悟慢慢开口。他说古籍修复本就是择一事、守一心的行当,修书本质上也是修心,最怕三心二意两头牵扯,心思散了,做事便很难做到周全稳妥。面馆的工作只能算作临时糊口的过渡,可浮云山庄这间工坊,是实实在在能把手艺做深、把本事练扎实的长久去处。旁人眼里这行冷清枯燥,可越是小众冷门的技艺,越需要愿意全身心投入的年轻人接续,一旦沉下心扎根,往后便是旁人无法替代的立身之本。不必过分担忧眼前一时的得失,认准内心真正愿意长久付出的方向,大胆做出选择就好。
几句平实通透的话语,像一把拨开迷雾的钥匙,彻底点醒了一直摇摆不定的王小明。这些日子在工坊经手客户档案、观摩袁墨修复古籍、跟着李茗学习内容归档的画面一一在脑海掠过,对比面馆重复耗神的体力劳作,他内心早已偏向这份与旧纸、文脉相伴的安稳事业。汪洋作为过来人理性的提点,最终让他彻底打消了所有犹豫与不安。
送走汪洋之后,王小明站在工作台旁沉默片刻,转头坦然对袁墨与李茗说出了自己最终的决定。他打算次日便去向面馆提出离职,往后不再做两头拉扯的兼职,全职留在浮云山庄,专心负责古籍修复前后的档案建档、物件拍照留底、物料规整以及修复辅助工作,踏踏实实地跟着两人深耕这一行。
袁墨与李茗早已看出他长久以来的挣扎,此刻只颔首表示支持,告诉他不必有任何压力,慢慢来就好。悬在少年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,连日奔波带来的倦怠仿佛一扫而空,脸上多了一份笃定松弛的神色。
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汪氏支谱上,修补妥当的纸页纹路清晰,静静等待后续收尾装订工序。李茗继续梳理短视频剪辑脚本,规划下一阶段的账号内容;王小明重新坐回桌前,带着全新的心境完善修复台账,字迹比往日更加沉稳有力;袁墨则取出砑石,准备对压平干透的谱页做最后的打磨处理。
一场登门看进度的寻常拜访,一番长者发自肺腑的开导,不仅让汪氏老谱的修复稳步推进,更让王小明彻底敲定了未来的前行方向。浮云山庄的古籍修复工坊,自此多了一位心无旁骛、全心投入的固定人手,也为后续承接更多委托订单,埋下了稳妥的伏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