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交付汪氏族谱的当日清晨,山间晨雾还未完全散尽,李茗便依照此前和汪洋敲定的约定,独自步行下山,守在进山主干道的岔路口等候来客。浮云山庄坐落偏僻,上山小路曲折难找,由他亲自接引,能省去对方不少寻路的麻烦。
没过多久,汪洋如约出现。他手上提着一只厚实的棉布提袋,袋口层层扎紧,内里明显被小心翼翼包裹妥当。两人简单打过招呼,便沿着石阶缓步向山庄走去,路途之上,汪洋随口谈起自己数十年的业余爱好,大半退休时光都耗费在搜集地方乡土文稿、老旧族谱与手抄乡志上,只可惜本地少有能承接古籍抢救修复的匠人,很多破损老文献只能任由其不断劣化。
行至偏屋修复工坊,汪洋这才停下脚步,小心解开层层包裹,将一套线装旧册轻放在平整案台之上。这便是他代代留存下来的民国汪氏支谱,木刻刻印,记录着本地汪氏宗族几代人的迁徙脉络与支系沿革。他缓缓道出损毁缘由,老宅阁楼原本干爽适宜藏书,后辈迁居之时随手将族谱堆入阴暗潮湿的储物库房,经年累月之下潮气侵入,蠹虫滋生,等他发现时,整本谱牒已经伤损严重。此前他也四处打听过修补途径,普通装裱门店只能用胶带简单粘连破口,完全不懂古籍修复的基本准则,无奈之下,才在直播里看中袁墨沉稳细腻的手法,下定决心委托抢救修复。
谈及修复要求,汪洋态度通透谦和,只提了一点核心诉求:恪守修旧如旧,最大限度保留原始纸页与墨迹,不必追求崭新规整,宁可多耗工时,也不做过度翻新处理,对于报价与工期全无异议,只拜托匠人稳妥对待这份家族留存的旧物。
袁墨闻言,俯身立于透光工作台前,逐页缓慢翻看勘验这套残谱。整册原有装订线尽数朽断脱落,大量页面遍布不规则虫蛀孔洞,书页边缘纸张纤维粉化发脆,稍一用力便会掉落细碎纸渣,书口多处霉斑粘连,需要小心湿揭分离,整体修复工作量极大,远非此前直播练习用的私藏旧籍可比。他条理清晰地拆解出整套修复流程:先隔水蒸闷整册典籍,消杀虫卵与霉菌;再逐页小心翼翼揭开粘连书页,做水渍霉斑脱酸去污;随后挑选质感、年代尽可能接近的古法手工皮纸填补蛀洞,背面托裱加固糟朽纸页;待单页全部修补完毕,反复吸水压平、砑光打磨,最后依照古制重新打眼、纸捻固定、丝线四眼重装成册。整套工序环环相扣,保守预估需要二十余日才能完整完工。
一旁的李茗同步记下所有要点,和汪洋沟通修复影像留存事宜,征得对方同意后,决定将修补关键环节分段拍摄,剪辑成科普短视频,也可择取部分工序开启短时直播,作为账号垂直内容更新。汪洋欣然应允,只叮嘱拍摄时妥善拿放,避免二次磕碰损伤书页。
两人敲定全部细节,送走汪洋之后,王小明才从山下匆忙赶回山庄。他当天只向面馆请了半天短假,脸上依旧带着奔波劳碌的倦意,没有半句抱怨,径直坐到归档桌前开始处理后续文书工作。先是用手机拍下族谱修复前完整原貌,正反面、破损细节逐一留档,随后在台账本上新开一页客户档案,逐条录入委托人姓名、委托物件名称、破损等级、约定工期、取件时间与沟通备注,字迹工整,分类清晰。
整理完整套档案,少年单手撑着桌沿短暂歇息,目光落在工作台待修的汪氏老谱上,心底再度泛起纠结。面馆节假日无休止的加班、随时可能被临时调班的被动处境,和工坊这份沉下心、靠手艺稳步前行的工作形成鲜明对比,他第一次认真思考,是否该彻底辞去兼职,全身心投入古籍归档、修复辅助的行当之中。袁墨与李茗察觉出他神色里的动摇,并未当场追问开导,只让他不必急于做决定,遵从自身实际情况即可。
白日渐渐过半,小院归于安静。李茗开始调试拍摄机位、整理后续内容发布规划;王小明反复核对台账信息,确保每一项记录都准确无误;袁墨则取出蒸笼、吸水宣纸等工具,着手对汪氏支谱进行第一道蒸闷消杀工序,为接下来拆解书页、去污修补做好前置准备。
泛黄残破的民国汪氏族谱静静铺展在古朴案台之上,浮云山庄这间小小的古籍修复工坊,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委托修复工程,自此正式拉开漫长而细致的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