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城的六月,空气里总裹挟着一股湿润的燥热。
人才交流市场的穹顶下人声鼎沸,像一锅持续沸腾的杂烩,嘈杂得让人胸闷。二十二岁的袁墨捏着几张被手心汗水浸得发软的简历,眉头微蹙。科班出身的古籍修复专业,在遍地运营、文职、技术岗的招聘会里,冷门得近乎无处落脚。
他方才站在一家物流公司的摊位前,听着面试官反复强调的抗压要求、单休机制、常态化加班,心底的躁意一点点往上翻。刻板的职场规训、纯粹功利的工作目的,和他多年沉心坚守的修复本心完全相悖,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抵触。
“下一位。”
面试官头也不抬,语气倦怠麻木。袁墨默默收回简历,侧身挤出拥挤的人潮。整场招聘会看下来,没有一份工作能留住他。那些被制度捆绑、被效益裹挟的格子间日常,和他想要的安稳、纯粹与自由,从根上格格不入。
他走到休息区靠窗落座,长长舒了口气。窗外的墨城街道灰蒙蒙的,车流不息,路人步履匆匆,所有人都在追赶世俗的节奏,无人例外。
“真的离谱。招个文案策划,要会剪视频、能修图,还得有十万加爆款履历,月薪三千五?这哪是招人,是想找个许愿池王八全能干活。”
一道清亮带愤懑的男声骤然在头顶响起,打破了周遭沉闷的嘈杂。
袁墨抬眼,看见一个男生随手将一叠宣传单撂在空桌上。利落短发,动作干脆,身上宽松T恤印着四个字:禁止焦绿。少年身形清挺,眉眼干净鲜活,没有应届生求职的局促焦虑,反倒透着一股通透不服输的英气。
袁墨被这话逗得微勾唇角,顺手推过桌上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:“放平心态,现在的招聘行情,三千五能招到人,已经算是老板烧高香了。”
男生愣了愣,看向袁墨沉静清俊的眉眼,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。他拉椅落座,拧开瓶盖灌了一口,语气随意:“你也是来找工作的?看你气质,不像是来应聘流水线、打杂岗的。”
“袁墨。”他简单自报姓名,指尖轻捏着发软的简历,语气清淡平和,“古籍修复专业,对口的岗位太少。市面上的工作大多只为牟利,敷衍将就,根本守不住文物修复的本心。”
“李茗。”男生爽朗应声,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随性,“我学财务行政的,平时闲不住,课余折腾过自媒体运营、活动统筹、账目打理,算是样样沾点边。刚才那个招聘岗更离谱,恨不得一人包揽全部门活,薪资却抠得离谱,嫌我履历太杂,直接给我刷了。”
袁墨淡淡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味:“统筹、对接、账目调度这些细碎落地的事,你应该很擅长。”
“算是天赋加持吧,杂事再多、流程再乱,我都能捋得清清楚楚。”李茗托着腮,细细打量着袁墨,语气带着好奇,“我看你一直在文创、文保摊位前停留,专业完全对口,怎么不投?没必要硬扛着冷门执拗。”
“不是执拗,是不将就。”袁墨声音沉稳,自带让人安心的质感,“我主修古籍修复,常年和古纸、旧木、老构件打交道,不止修残卷书页,传统老宅的木构肌理、老化修缮、旧貌复原的逻辑都是相通的。但市面上的相关岗位,要么被体制条条框框束缚,要么商业化过重,只做表面翻新,根本不尊重旧物原本的痕迹。”
这番话让李茗眼前一亮,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,身子微微前倾:“那你能不能修老宅子?不是装修队那种全盘翻新、改得面目全非,是留住老院子原本的样子,把漏水、木构件老化、年久失修的问题彻底解决?”
袁墨眸光微动,笃定点头:“可以。古籍修复本就讲究可逆修缮、保真复原,老宅院的木梁、屋面、旧肌理的修护逻辑互通,我能做到最小干预,保留原貌、修复破损。”
“那你太厉害了。”李茗眼底满是真切的惊喜,“我一直觉得,老房子的价值从不是崭新光鲜,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。”
他收敛笑意,褪去玩闹,带着几分审慎的试探开口:“袁墨,我有个想法。我远房亲戚在城郊有座老宅院,叫浮云山庄,荒了快十年,常年无人打理,漏雨腐朽、破败不堪,基本没法住人。”
“那地方租金极低,整体底子完好,只是荒废太久、破损严重。我能搞定所有世俗琐事,账目统筹、对外对接、日常运营、资源调度,全都能扛下来,稳稳撑起整个院子的存续运转。”
“唯独缺最核心的东西——守住老宅原貌、精准修缮破损的手艺。”
场馆里的嘈杂人声依旧汹涌,功利的求职氛围裹挟着每一个人,所有人都在争抢别人定义的岗位、固定的出路。可袁墨看着眼前坦诚通透的李茗,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与迷茫,忽然尽数消散。
他早已厌倦了被规则裹挟、被利益绑架的工作。空有一身坚守本心的修复手艺,却只能在世俗职场里被迫将就。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,是他从未预想过,却无比贴合本心的选择。
“地方具体在哪?”袁墨抬眸,主动问道。
李茗眼底瞬间亮了起来,褪去了方才吐槽求职的随性散漫,语气干脆笃定:“西郊城郊,依山近水,独门独院的老宅院。骨架底子完整,就是荒废十年无人打理,雨蚀虫蛀、木构老化,处处都是顽疾。”
袁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皱软的简历,脑海中瞬间对应上人才市场门口那张不起眼的招租告示。低价、老宅、城郊院落,信息分毫不差。
他在拥挤人潮里徘徊半日,苦苦寻觅一份纯粹的归宿,到头来才发现,真正的出路,从来不在别人给出的岗位里。
“只是漏水、老化、岁月侵蚀的破损,都在可修范围内。”袁墨缓缓站直身体,抬手轻轻理了理微皱的衣领,抬眸看向李茗,伸手递出掌心,“带我去看看。只要宅子底子没问题,我们就不用找工作了。”
这一句没有热血激昂的辞藻,平静得近乎平淡,却带着无可撼动的笃定。
李茗愣了半秒,随即眼底翻涌开明亮的笑意,果断抬手握住对方的掌心。两只同龄人的手掌相触,干燥温热,稳稳接住了一场突如其来、却无比契合的相遇。
“我就知道找你没错。”李茗松开手,立刻掏出手机敲定行程,语速轻快,“别人挤破头抢别人给的工作,我们不一样,我们自己造一条路出来。”
两人并肩转身,径直走出人才市场。厚重的玻璃门闭合的瞬间,身后鼎沸的人声、焦灼的求职焦虑、世俗功利的条条框框,尽数被彻底隔绝。
六月的日光依旧炽烈,燥热的风掠过肩头,却再也吹不散心底的澄澈清明。袁墨望着前方通往城郊的开阔长路,积压许久的迷茫与压抑,尽数烟消云散。
路上风徐徐,李茗忽然偏头开口:“说了半天,还没问清,你是哪个墨?”
“墨水的墨。”袁墨轻声应答。
“巧了。”李茗眉眼舒展,笑意清亮,“我是品茗的茗。”
他晃了晃手机,眼底带着满满的期许:“墨以修心,茗以入世,咱俩这组合,天生就是做文保静事的。”
袁墨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坚定的弧度,目光落向远方隐约的城郊山影。
“那这方院子,就叫浮云山庄。”
他轻声落下笃定结语,敲定一场全新的开端。
“从此,墨茗之约,落地生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