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

作者：袁振涛 发布时间：2017-10-11

桌子上静静躺着两张卷子，一张是空白的，另一张，也是空白的。 考场里的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，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，无情地宣告着时间已经过半。王小明依然像个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幽灵，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昨夜游戏里刀光剑影的画面。倘若不是邻桌考生不小心碰落了笔，那清脆的“吧嗒”声，他恐怕还没能从虚幻的战场中惊醒，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高考的修罗场。 这是高考，一场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轨迹的战役，其重大意义不言而喻。可小明却出奇的平静，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从容。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笔，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，思绪却瞬间停滞了。他想选A，因为A的答案桀骜不驯，充满了突破常规的锋芒，简直就像是他本人的性格写照；而B的答案则循规蹈矩，四平八稳，完美契合出题人预设的轨道。至于C和D，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语文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诲：“做阅读理解，一定要揣摩出题人的思路。”小明向来对此嗤之以鼻。他固执地认为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灵魂，不该被别人的思想所裹挟。尽管身边的同学们靠着迎合标准答案拿到了高分，尽管大家都嘲笑他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，但他依然像堂吉诃德一样，坚守着自己那套“真正好的教育应当给予自由”的孤傲主张。 于是，在这决定命运的第一题，他毫不犹豫地涂上了A。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，直到遇见最后那道作文题。这次的题目很古怪，要求考生写下自己对未来的规划。这正中下怀，小明一贯喜欢憧憬未来，他从小就立志要成为一名游戏制作人，亲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虚拟世界。 才思泉涌之际，他的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两张饱经风霜的脸。 他的父亲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，一辈子没摸过书本，所以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小明身上，期盼他能跨进高等学府的门槛，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。 他的母亲是个服装厂的缝纫工，凭着心灵手巧和踏实肯干，被厂长赏识，推荐去了外省的大公司当主管。半年后，母亲回村探亲，衣着光鲜，珠光宝气，给家里添置了许多稀罕物件。母亲摸着他的头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小明，人只有自己有了实力，才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幸福。”那时的母亲，曾无数次向他描绘过公司法律顾问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模样，在她朴素的认知里，只有做律师才是出人头地的捷径。为此，她省吃俭用，给小明买了一摞又一摞的法律书籍。 可小明的眼里只有游戏。他吃着母亲带回来的高档饼干，心里却默念着：我的人生，必须由我自己来书写。 “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。”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像一把利刃，瞬间切断了小明的回忆。 时间不够了。写什么？是顺从父亲的期盼，写下成为一名学者的宏愿？是迎合母亲的规划，描绘成为律师的蓝图？还是忠于自己的内心，写下那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游戏制作人梦想？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，最终，属于少年的那股倔强再次占据了上风。他听从了自己的意愿，将满腔热血倾注于笔尖，写下了成为游戏制作人的将来。因为是自己想写的，他文思敏捷，距离交卷仅剩十分钟时，便已搁笔。 他抬起头，环顾四周那些奋笔疾书、眉头紧锁的考生，脑海中再次交织起老师的叮嘱、父母的期盼和同学的嘲笑。不合群的他，从不听他人的劝告。可这一次，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突然击中了他：如果不能考一个高分，拿什么去回报父母半生的辛劳？ 他迟疑了。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，他第一次停下了脚步。 他厌恶应试教育对思想的禁锢，却也不忍心辜负父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；他反感父母强加的人生规划，却又深知那是他们能给出的、最深沉的爱。 究竟该怎么办？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，砸在草稿纸上，晕开了一片水渍。他烦躁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，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。终于，在现实的重压下，他妥协了。 他决定听从一次老师和父母。 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从后往前，按照平时老师教导的所谓“出题人思路”，疯狂地修改自己的答案。每划掉一个字，每涂改一个选项，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。他把自己的思想改得面目全非，只为换取一个稳妥的分数。 最后，他的笔尖停在了第一道选择题上。此时，距离收卷只剩十秒。 9秒，我该怎么办？他在心底绝望地呐喊。 8秒，后面的题目都已经向现实低头了，这道题呢？ 7秒，6秒，5秒……算了，也不在乎这一题了。既然我已经决定融入这应试的主流，这题也随波逐流吧。 4秒，他咬着牙，重重地划去了那个代表自我的A。 3秒，他在答题卡上，涂上了那个循规蹈矩的B。 2秒，他盯着那个B，却觉得它前所未有的陌生。 1秒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 “叮铃铃——” 刺耳的交卷铃声骤然响起，将小明糟糕的心情瞬间推向了深渊。他匆匆收拾好文具，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考场。 在考场外一个无人的角落，他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，蹲在地上，放声痛哭。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。 他那篇充满真情实感、标新立异的作文，意外地吸引了阅卷人的目光，被判了极高的分数。然而，总分算下来，距离父亲期望的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线，仅仅差了2分。 后来，他才知道，试卷的第一道选择题，正确答案就是A。 那是全国仅有的一次，所有迎合出题人思路的考生全军覆没，没有一个选对。 那价值2分的第一题，不仅是一道选择题，更是他亲手划掉的、那个桀骜不驯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