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

作者：袁振涛 发布时间：2020-04-06

这天的雨，下得有些急，也有些冷。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样酣畅淋漓的大雨了。街边的小摊小贩无奈地佝偻着背，在风雨中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营生；奔波的行人们缩着脖子，脚步匆匆地逃向屋檐下。教室里，学生们早已无心向学，索性托着腮，借着这难得的雨声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；而在格子间里伏案的人，本就头疼于手头的繁琐事务，这连绵不绝的雨声，更是让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。 办公室的窗户上，雨滴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灰暗的网，将窗内那个男子的面容模糊得若隐若现。他静静地伫立在窗前，望着这场雨，眼神深邃得仿佛要穿透岁月的雨幕。 雨声滴答，将他拽回了那个同样大雨滂沱的从前。 那天的雨，比今日要猛烈十倍。冰冷的雨点砸在肌肤上，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，带来阵阵剧烈的刺痛。他披着一件破旧不堪、早已失去防水作用的雨衣，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，终于敲开了那扇熟悉的老木门。 不多时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 他站在风雨中，浑身湿透，嘴唇哆嗦着，嚅嚅地吐出一个字：“叔……” “雨这么大，先别说了，快进来！”叔叔没有半句责备，宽厚的大手一把揽过他，将他用力拉进了屋里。 他在椅子上好半天才坐定，雨水顺着裤腿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水渍。叔叔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他。说是茶，不如说是漂着几根干瘪茶梗的白开水，却散发着让人心安的热气。 他捧着杯子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来意：借钱。 是的，他急需一笔钱用来交学费。但他心里清楚，叔叔家也是穷苦人家，他本不抱任何期望，只是走投无路下的最后一次挣扎。 可是，事情的发展却像电影情节般不可思议。叔叔听完后，没有皱眉，没有叹气，二话没说便转身回了里屋。伴随着一阵翻箱倒柜的窸窣声，不多时，叔叔拿着一叠百元大钞走了出来。钱票已经有些泛灰发旧了，显然被压在箱底珍藏了许久，从未动用过。 他错愕地望着叔叔，满眼难以置信。 叔叔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这是我打算将来娶媳妇用的老婆本。不过，既然你个小娃子急着用，我还是先借给你吧。” 他愣住了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 “别傻愣着了，快拿着钱回去上学。”叔叔把钱塞进他手里，半开玩笑地叮嘱道，“不过你可得记着，你欠我一个媳妇呢，以后出息了，要还我一个白富美啊！” 在那个闭塞的村子里，人们大多不懂什么时髦词汇，“白富美”已经是叔叔能想到的、最美好的祝愿了。 他把眼眶里打转的热泪死死憋了回去，只是用力地、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叠带着体温的钱紧紧捂在胸口，像是护着一簇不灭的火种，急匆匆地冲进了雨幕中。 身后，叔叔站在屋檐下，朝着他的背影大喊：“跑慢点！当心路滑——” 雨声愈发狂暴，瞬间吞没了叔叔的呼唤，也吞没了他消失在泥泞中的单薄身影。 后来，他终于凭借那股不服输的韧劲，考上了理想的大学。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，除了父母，他第一个跑去给叔叔报喜。叔叔笑得合不拢嘴，打趣道：“那正好，快快给我找个大家闺秀。”“大家闺秀”，这是叔叔最近刚学会的新词。他红着眼眶，满口答应。 毕业后，他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一份收入丰厚的工作，在大城市里扎下了根。然而，城市的霓虹太亮，工作的重担太沉，他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，在名利场中身不由己地旋转。他与村子里家人的联系，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锐减，直到彻底断了音讯。 直到有一天，他终于从繁杂的事务中抽出了两天时间，打算回村好好看望家人，还有那位恩重如山的叔叔。 可是，当他满怀期待地刚走到村口，一位相熟的村民便红着眼眶，告诉了他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：他的叔叔去世了。 是绝症。其实叔叔早就查出了病，也东拼西凑筹到了做手术的钱，可不知为什么，临到跟前他竟放弃了治疗，并且死死瞒住了所有人，独自熬过了最后那段黑暗的日子。村里的人提起这事，无不扼腕叹息。 只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。 那是叔叔用命换来的钱，叔叔舍不得花，更舍不得让他知道。 这么多年，他在商海沉浮，受过无数委屈，却从未流过一滴眼泪。可在那一刻，他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。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叔叔的墓碑前，跪在泥泞里，重重地磕下了几个响头。额头渗出了血，他却感觉不到痛，因为心里的痛，早已超越了肉体。 时间过得很快，如今的他已经成家立业，是个事业有成的小老板。在外人眼里，他是个令人艳羡的成功人士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。 每当下雨，他的心便会隐隐作痛。 原来，这痛早已穿透了岁月的皮囊，深入骨髓，伤及灵魂。他终于有了还不完的“白富美”，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在雨天里，把老婆本塞进他手里、叮嘱他“当心路滑”的人。